我這人一向偏執。我的成績也同我這個人一樣，文科極佳，理科極差。在我的記憶中，語文、政治、歷史老師看到我的表情和看到獎金時的表情一樣一沒錯，老師的獎金是和學生的成績掛鉤的。全市中考，我不負眾望，語文獲全市第一。
因此，在進入高中的第一天，班主任問我擔任什么班干部時，我脫口而出：“語文科代表。”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我仿佛已經看到語文老師抱著成績單時滿面的笑容。語文老師一定會垂青于我的，我毫不懷疑。
第一堂課，我滿懷希望熱切地等待著。在我心中，語文老師應當是一位蘭心蕙性、溫文爾雅的淑女，面容姣好，舉止端莊，聲音委婉，處事干練……當然，最重要的，是能慧眼識才，盡快發現我這匹千里馬，讓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中找回強者的感覺。
門被打開了，一位身高五尺多且身材“苗條”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我視野中。此人發型凌亂，且發絲數量不多；面部表情嚴肅近于深沉，步伐輕盈以至無聲地踱上講臺，聳肩而立。幾秒鐘過后，他終于抬起了那雙不知是空洞還是深邃的眼睛掃了一下，很輕但很有震撼力地說：“上課。”
我當時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我的新語文老師，或許是意識到了卻不愿承認，他就是要掌握我三年命運且與我交往將最為頻繁的老師。整節課他對我們的過去，只字未提，甚至連科代表是誰也沒有過問，整整40分鐘我只看到一個極高的影子在我面前頻頻閃過且聽到其發出的聲音語調鏗鏘。除此之外，就是發揮一切想像力把他與我的淑女聯系起來。
第二天送作業時，他正在辦公室里抽煙。為了贏得他的好感，我冒著尼古丁中毒的危險沖進了無邊的煙霧中，“2班的？”“是。”他抬起頭來繼續他的噴云吐霧，我很知趣地離開了。
對他的冷漠，我很不滿，但更多的是迷惑。大概因為我已經在文科老師的滿面笑容前習慣了，對他的冷漠反而充滿了不解。
在后來的一個月中，他從未在上課叫我回答過任何問題，僅僅在偶爾送作業時發生如上對話，且問得最多的問題是：“你叫什么？”我承認我的名字并不好記，但我重復回答這個問題的次數足以讓猩猩記住。最讓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對我的恭恭敬敬、笑臉相迎毫無反應，在我覺得我已經獻媚到出賣自尊的時候，我宣布放棄。取悅他是為了建立自信，若為此出賣自尊，劃不來。
于是便告誡自己，師生只是師生，犯不著兩相取悅。于是聽他的課便百般不順耳，于是語文成績一落千丈，于是從那時起，我心里就種下了怨恨。
怨恨是積累出來的。從那時起，我便很少在他面前露笑，作業收得亂七八槽，考試成績不堪入目。我深信，如果我的文學夢被毀了，罪魁禍首一定是他。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有人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那天作文課，我們都在低頭寫作文，教室里一片安靜，他忽然徑直向我走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問了一個我在相當長時間里都不會忘記的問題：“XXX,你們班的語文科代表換了吧？”全班的目光瞬時聚焦在我臉上。為了彌補本已受損的形象，我掛出“最燦爛”的笑容，以最謙遜、最柔和的聲音說：“沒有，還是我。”他甚至連聽懂的表情都沒流露出來，便轉身離去，留下我一張空洞的笑臉迎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事后，有好事者問我尷尬與否，我笑而不語，心里卻在埋怨：“老師，你也太過分了吧！”
前面說過，我是一個很偏執的人，不是為了形象，輕易是不出賣笑臉的，但我一旦認為什么傷害了我的自尊，我的清高，我的形象，我就會不擇手段地報復到底，哪怕對他的傷害不值一提。只要他因為我有一絲的不高興，我就會體味到報復的快樂。
其實，在相處的幾個月中，這老師的幽默，對學生一視同仁和清高的氣質都是我所接受甚至欣賞的，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認罷了。
好在在我報復之前，另一件事發生了。
那天，我抱著一大摞卷子走向辦公室。卷子又多又重，我幾乎是一路小跑進去的。每周這時老師都會去開會，辦公室沒人，我可以把一大堆卷子攤在他辦公桌上，讓他回來慢慢收拾。想著他收拾卷子的樣子，我的嘴角掛出了勝利的笑容。可就在我抬頭放卷子的一刻，發現他正靠在桌邊喝水！我一愣，手中的卷子“嘩”地撒了一地。卷子東一本西一本落在地上，有的折了頁，有的還染上了泥污。我頭也不抬就蹲下去撿，生怕被他抓住把柄奚落一番。卻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回頭一看，竟是他蹲在我身旁一本一本地撿，那么高的個子，撿東西自然不方便，他每撿一本身體都要下俯很深，撿起來又一本本抹平，擦去上面的泥污。大概是男老師的緣故吧，他的動作有點笨拙，在我看來，甚至有點稚氣。一抹好，他又盡快把書塞到我手里，眼里除了常見的深邃還多了一絲關愛。
這是我在幾個月的走讀生活中第一次受到長輩的關愛，真真切切的關愛一我的心被感動了。
我從他手里搶過沒抹平的書，低著頭說：“我來，我來……”也許是我聲音太小，他貼近我臉旁輕輕地問我：“你說什么？”我看到他的身子俯得更深了，一股熱乎乎的液體盈滿我的眼眶，我飛快地拾起最后一本卷子，奔出辦公室。
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我所在乎的老師，在我心里并不僅僅是一個對我垂青的態度或是看到獎金般的笑臉，甚至垂不垂青的概念在我心里已經很模糊了，因為他對我的冷漠，所以才讓我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那是來自長輩的關愛，真真切切的關愛，實實在在的關愛……
后來，我想那天的尷尬場面只不過是一場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的誤會；后來，我知道他的語文教學在銀川也是首屈一指的；后來，我漸漸喜歡上了他的語文課；再后來，我的作文在他的指導下獲得全區二等獎；再后來……
【簡評】這篇文章的真實性是無須懷疑的，因為那極具個性特征的人物形象不是憑空“塑造”出來的。用語不多，近乎白描，卻刻畫得有棱有角，輪廓清晰，這個形象既可敬又可“憎”，更增添了真實性。這篇文章的深刻性也是毋庸置疑的，它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即建立什么樣的師生關系才有利于學生的發展。師生間的溝通和老師對學生的關愛確實對學生的成長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